沈善田回到四十里铺以后，成立了一个造反队，总算有了自己的地盘，以革命造反司令部的名义，发了第一号通令，宣布王戈是阶级异己分子，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，命令造反队和红卫兵揪斗王戈的亲信柳石桥。他知道红卫兵里头有十几个天津人。天津人的特点，绝大多数是能说会道，也特能咋唬。从表面看来，好像很厉害，其实都是刀子嘴豆腐心。他们还有个“缺点”，不像四川人山东人那样乡土观念强，说句天津人自己常说的话——就是不抱团儿。有时候还咬群八斗。

沈善田是个老社会油子，他懂得要对付柳石桥，就得让天津人整天津人，别人才无话可说。经他一捣鼓，这帮红卫兵，冲进医院就揪柳石桥。非说柳石桥是盗粮犯不可，医院里的人早就知道了真相，凭你怎么煽动，怎么咋唬，群众就是发动不起来，斗不了柳石桥无法收场。于是，沈善田把柳石桥押到县政府的批斗会场上来，让他和县委书记，县长，副县长站在一起陪绑。说柳石桥是保皇派，是王戈的心腹，串通一气陷害革命干部沈汉雄，这话要是用自己的嘴说出来，显然是自说自话，所以他事先作了大量天津人的工作，怂恿天津人说话。他自以为得计，但出乎他意料的是，火家现在可又成了贫雇农，正而八经的红五类，是革命的绝对依靠力量。原来还不知道自家的“漏划地主”的来龙去脉，经沈善田自己这一折腾，脉络是越来越看清了，原来就是沈善田亲家没做成，反成了仇人，公报私仇，挟嫌报复。火家老汉一听沈善田巧借他人之口，说王戈陷害了他的儿子，便气愤地把烟袋锅在鞋底子上狠狠地磕了两下，“沈汉雄是谁？红卫兵都是外地人，怕是还不知道。这沈汉雄就是沈善田的儿子，他哪里是什么革命干部？他才是真正的盗窃团伙的主犯，已被公安机关定案，押在地区的大牢里了。他的那帮同案犯，要不是因为上边瘫痪了，也早就都逮起来了。你沈善田说你儿子是被柳石桥陷害的，那几个同案犯也都是柳石桥陷害得吗？”

沈善田自知遇上了对手，无话可回。但他老谋深算，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，不能太老实，俗语说贼咬一口，入骨三分。哪怕是无中生有，凭空捏造，也决不能当场怯阵。于是，他一反口，又咬了柳石桥一口，“柳石桥隐瞒了家庭海外关系，欺骗组织，必须老实交待。”

    此语一出，真是石破天惊。会场上立刻引起一阵混乱。上千号人唧唧喳喳，你问我，我问你，无不惊异，那边塞之地，哪里有人知道这“海外关系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？聪明一点的人，觉得似乎与特务之类的有关系。因为有了海外二字，就应当和台湾有了关系。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。只要沾上一点，就是阶级阵线不清，替阶级敌人说话，所以再无人敢言声。柳石桥一时间也蒙了头，心说，也不知道自己家的那位祖宗的坟头上冒了青烟，竟然还出了这等有出息的人，奇怪的是，从来也没听我的父母念叨过。如今竟被人家咬到喉头上了，若要喊冤，他说有，我说无，何人肯信？这个年头，八分钱都能查半年，何况人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，当面检举，那就只好等着组织查吧。如若三年五载，甚至十年二十年查不出来，你也得背着这个黑锅，置于群众专政之下。

原来，沈善田在向红卫兵介绍柳石桥情况的时候，曾说过，柳石桥家住天津某区某街某胡同。这时，突然有一个天津的“红卫兵”信口开河插嘴说：“对，我知道这个地方，上个月我们还在那一带抄过一个姓柳的家，听说那家有海外关系。但不知是不是他的家。”沈善田现在就是抓住了这句话的话柄儿，硬咬了柳石桥一口。再由不得柳石桥分辩。立刻上来几个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，像掐小鸡一样，五花大绑，把胳膊吊到了脖子后面，都挨上了后脑勺了。柳石桥高声喊冤，不喊还好，这一喊冤，被一伙人当场就打得成了个血葫芦。柳石桥至死不认，沈善田当场把那个天津的红卫兵拉起来对质。

那个红卫兵原本就不是揭发的意思，无非是信口开河，想到哪说到哪而已。如今看到成了这种结局，一时之间也慌了神。心里说，我原不过是说曾在那一带抄过一家姓柳的家，并非说就是柳石桥的家呀，这个小地方的人，以为天津那地方，也和这波其布一样，一个县就只有一个姓柳的。如今到了这种地步，一句两句的如何能说得明白？如今要说不是柳石桥的家，他一定要说，先说的是，这后又说不是，前后矛盾，反倒成了我的错，或是说我的阶级立场有了问题。若要说是，谁知那一大片地方到底有多少家子姓柳的？我原又不认识那家子人，也不认识这个柳石桥，又怎么能对得上号？这时候，沈善田一个劲地催，会场上成千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脸，他锯锯啰啰地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：“是在那一带抄过一家姓柳的家。”这个沈善田本来就是空穴来风，无中生有。却偏偏遇上一个捕风捉影的红卫兵。这一下成了虚言实证。

    就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，可就要了柳石桥的命，舌头板子压死人，柳石桥哪里肯服哇？你说我家有海外关系，到底我家是谁在海外呀？在海外什么地方啊？在海外干什么呀？不管柳石桥怎么嚷嚷，怎么喊叫，除了多招来几顿打以外，什么用都不管。沈善田总算当场赢了一阵。这个柳石桥既然成了家庭有重大政治问题的人，原来那个提拔他，使用他的人——王副县长，就成了招降纳叛，重用坏人的走资派——这才是沈善田的真正目的。